[創作] 回家的口琴聲

作者gn02602057 (攤)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回家的口琴聲

時間Tue Nov 10 22:01:12 2026

老陳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座火車站的了。他有時會摸著臉上的皺紋跟鬍子，一邊回想著來到這裡的第一天……算算也差不多二十年了吧。他當時帶著行李來到這裡只是想簡單住一段時間，沒想到一住就是二十年，這也多虧了車站裡齊全的設施，不管是要洗澡、晚上找地方睡覺都不是問題。當然了，身為一名以車站為家的遊民，許多經過的民眾都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看，這點老陳也習慣了，畢竟多數遊民只會給車站帶來髒亂。但老陳跟其他遊民不一樣，雖然他身上的衣服舊了一點，但總是保持的很乾淨，而且每天都會在不影響到別人的深夜時段去公共廁所洗澡，更從來不隨地小便跟抽菸。更重要的是他不乞討，而是用口琴吹奏簡單的歌曲來讓往來的旅客打賞。當然了，老陳不是什麼知名的口琴家，他沒有高超的吹奏技術，會的曲子也只有高中時學過的《綠島小夜曲》、《望春風》、《雨夜花》等等，但這對他來說就足夠了。每次吹奏完一首曲子，也不管有沒有人在聽，老陳總是會彎腰一鞠躬，不只是感謝打賞的旅客，也感謝這座車站給了他一個容身之處。雖然新聞上都說現在的台灣人越來越冷漠了，老陳卻不這麼認為，因為每天在車站會打賞他的人還是蠻多的，而且打賞金額不只能讓他應付一天的三餐，甚至還能存一點起來。老陳還注意到打賞的人數，總是出站的人比進站的多，特別是禮拜五晚上，出站後打賞的人數特別多。 ……或許他們都是在外地工作的遊子，經歷辛苦的五天工作後，終於能在週末回家見到家人，心情特別好吧，老陳這麼想著。 ****** 這天，老陳站在車站的廣場上吹奏口琴，這裡是他二十年來表演的老位置，從來沒改變過。但今天的演出卻跟之前有點不一樣，從他開始吹第一首曲子開始，有名二十多歲左右的女孩突然來到他面前，並且站著從頭到尾聽完了一首曲子。如果是其他街頭藝人，聽完一首曲子是很正常的，也是對藝人的尊重。但老陳知道自己的口琴其實沒有吹得很好聽，因此打賞的人都是放了錢就走了，根本不會認真聽完。可這名女孩不但從頭到尾聽完了，還在聽完後放了一張千元鈔票到老陳的打賞箱裡，讓老陳有些不知所措。「啊，謝謝……」這是老陳第一次在打賞箱裡看到千元大鈔，他本來想多說些什麼來表達謝意，絞盡腦汁後卻還是只能鞠躬並擠出謝謝兩個字。「不客氣，阿伯，你吹的曲子真的很好聽。」女孩先露出了笑容，但她接著又抿住嘴唇，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樣子。就在老陳準備吹第二首曲子時，女孩終於問道：「阿伯，我能請你去表演嗎？」老陳放下口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表演？我嗎？」「嗯，去台北的一個地方表演。」女孩點點頭，一邊從包包裡拿出一疊束好的鈔票，說：「演出的費用是兩萬，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可以先付訂金，表演完後再付餘款。」兩萬，這對遊民來說算是一筆巨款了，老陳看著女孩手中的鈔票，說不動心是騙人的，但竟然有人想找他去表演，還是去台北那種大城市？這該不會是詐騙吧？女孩似乎看出了老陳眼中的擔憂，又說：「那個……阿伯，我絕對不是詐騙，如果你擔心的話，我現在可以把兩萬元都給你……」女孩的語氣有些急促，像是怕老陳會拒絕她的邀約。老陳把眼神從鈔票上移開，問：「什麼時候呢？」「這個週末，禮拜六。」「禮拜六呀……」老陳皺起眉頭一副煩惱的樣子，其實他真正煩惱的不是時間，而是這女孩的真實目的。如果是詐騙集團的話，絕對不可能先付錢的吧？畢竟遊民居無定所，拿了錢隨時就能跑，難道是要把他賣到國外割器官？但誰會想要他這種老人的器官啊？還是要把他關起來再把他的帳戶拿來當人頭？這可能性倒是蠻高的……算了，自己都一把老骨頭了，還有什麼能失去的呢？最後，老陳決定放棄複雜的思考，盯著那女孩說：「小姐，妳是真的想找我去表演嗎？」「是真的。」女孩用力點了一下頭，說：「如果你覺得演出費太少的話，我們可以再商量，但請你務必要答應這個演出，這個演出……嗯……對要聽的人來說真的很重要……」女孩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場演出的定義，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她是真心想邀請老陳去表演的。「好吧，我答應了。」老陳伸出手來，示意女孩把訂金交給他。「真的嗎？太好了！」女孩開心地把手中的鈔票放到老陳手裡，並說：「那這禮拜六早上十點，我再來找你，我們一起坐火車去台北，可以嗎？」老陳本來以為會有專車接送，但一想到自己不過是個在車站吹口琴的遊民，人家女生願意陪他一起坐火車就不錯了，便點頭答應了。 ****** 禮拜六當天，老陳特地換上全身家當裡最乾淨的一套衣服，還把鬍子全刮掉，只帶著口琴站在車站入口處等著。「阿伯，久等了，我們出發吧！」女孩準時在十點出現，她已經買好了兩張北上的車票，甚至還貼心地幫老陳買了便當。坐上火車後，兩人雖然坐在一起，但幾乎沒有對話，女孩戴著無線耳機在用手機看影片，老陳則是默默吃著便當，一邊想著等一下到底是吹口琴給誰聽。抵達台北後，女孩叫了一輛計程車，但目的地不是什麼餐廳或表演中心，而是位於一條小巷弄裡的舊公寓。女孩讓老陳站在巷子裡，並指著那棟公寓說：「到了，阿伯，請你在這裡表演就好了。」「這裡？」老陳抬頭看了一眼公寓，心裡有些遲疑，在這種地方吹口琴，難道不會被住戶抗議嗎？但想到自己已經收了訂金，實在沒資格挑剔場地，那就開始吹吧。老陳從口袋裡拿出口琴，站在公寓樓下開始吹奏起來。《望春風》旋律開始在巷弄間迴盪著，或許是因為真的不好聽，一首歌還沒吹完，公寓裡就有住戶開始探頭出來罵人，然後用力關上窗戶，把口琴聲擋在外面。老陳沒有停下吹奏，而是眼神尷尬地看向一旁的女孩。「阿伯，別管他們，請繼續你的演出。」女孩神情堅定地說：「一首歌也就幾分鐘而已，就算有人報警，等警察來的時候我們早就走了。」老陳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演出，他一邊吹奏，一邊抬頭看向公寓，這才發現住戶們幾乎都把窗戶關起來了，只剩四樓還有一扇窗戶開著。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女子正趴在窗邊，她也是這場演出中的唯一一名聽眾，只見她閉上眼睛，臉上帶著微笑聽著老陳的口琴聲，嘴邊甚至跟著節拍一邊輕輕哼著。老陳看著女子的臉，他依稀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直到老陳吹完最後一個音符後，他依照之前演出的習慣，彎腰鞠躬，等他抬起頭再往上看時，那女子已經從四樓的窗邊消失，空無一人了。 ****** 老陳跟女孩回到了台北車站，兩人坐在候車椅上等著火車，趁著這個空檔，老陳決定要釐清心裡的疑問，便問道：「小姐，現在我已經表演完了，妳可以跟我說實話了嗎？剛剛我到底是表演給誰聽的？」「剛才……」女孩像是知道老陳遲早會問這個問題，她沒有遲疑太久，很快就說出了答案：「剛才的演出……是給我姊姊聽的。」「妳姊姊？」老陳想到了四樓窗邊的那名女子。「嗯，我姊姊幾年前搬到台北來工作，就住在剛才那棟公寓裡……可是在上個月，她在那個房間裡去世了。」去世了？老陳愣了一下，也就是說他剛才看到的是鬼嗎？但接受這點後，老陳卻沒有感覺到害怕，而是感到一股心酸。女孩伸手在眼角擦了一下，老陳這才發現女孩從剛剛開始就哭了。「前幾天我們辦完法事後，法師說姊姊已經跟著我們回家了，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可以感覺到，姊姊其實還留在那裡，她沒有真的回家。」「……所以妳才來車站找我？」「對，姊姊以前常跟我說，在台北工作真的好累好累，她最期待的就是休假的時候能回家大睡特睡……」女孩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她還說，每次坐火車回家，她最期待的就是出站的時候聽到一個阿伯吹口琴的聲音，雖然不是很好聽，但姊姊說只要聽到那個聲音，就代表她真的到家了。」聽到這裡，老陳終於想起來了。沒錯，他之前就見過那女子了，就在每個禮拜五，最多人坐火車回家的時候…… 那女子的臉孔就在其中，她總是會默默聽老陳吹奏一小段，放下打賞的錢後再出站。是啊，原來是這樣。對每個人來說，回家的定義都不一樣。她去世後，法師的誦經跟儀式並不能真的帶她回家，因為對她來說，只有來到車站、聽到老陳的口琴聲，那才是真的回家了。「阿伯，對不起，你的口琴其實……真的不是很好聽。」女孩轉過頭來，眼中帶著淚光，但臉上卻掛著微笑：「但是謝謝你，幫了姊姊……」「不要說幫，畢竟我也是收錢了的。」老陳哼了一聲，身為長期在街頭表演的人，他還是有骨氣的。但在不知不覺中，他的聲音也開始哽咽起來了。「不過能幫上忙，真的是太好了呢……」 ============= ----- Sent from JPTT on my Motorola edge 50 pro. -- 大家好，我是阿攤。鬼話連篇路邊攤：https://www.facebook.com/scarycomic/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49.215.23.118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marvel/M.1794319276.A.48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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