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罐頭》 每個罐頭提供口味不一的恐懼。 保存腦中，沒有期限。 # 24《聲音》 1. 台北，一間老公寓四樓，外頭的人車聲逐漸被夜收斂。 老媽和姐妹出國玩了，一個人在家的楊力凱打著赤膊，一邊用啞鈴健身，一邊用過世老爸 留下的老舊收音機聽廣播。 他彎舉啞鈴，隨著二頭肌的伸展調整呼吸，他發現今天訓練的狀況奇佳，吐納的呼吸就像 睡著了一樣平穩而深沉。他站在全身鏡前自戀地欣賞，總覺得今天的線條特別明顯，沒想 到才經過半個暑假的訓練，自己就好像換了一副更精實的身體。 「接下來這則鬼故事，如果是一個人在家的聽眾建議不要聽，真的蠻可怕的。」廣播節目 的女主持人溫馨提醒，卻反而更引人好奇。 「是能多可怕？」楊力凱嗤之以鼻，放下啞鈴拿起毛巾擦汗。 女主持人開始說著網友分享的詭異經驗，網友A說： 我跟B、C三人都是剛出社會的新鮮人，我們合租一間舊公寓兩三年了。某一個連假，我們 原本約好要一起到泰國旅遊，沒想到我臨時接到公司的大型專案，根本抽不開身，最後只 好B、C兩個人自己去。那天晚上，我把工作帶回家加班，八、九點接到B、C的視訊電話， 原來他們已經到泰國的飯店了，用鏡頭向我炫耀房間有多豪華。「好啦，社畜加油！」他 們嘻笑著，我對著視訊畫面比中指。關掉電話後，我繼續在房間認命加班趕工，一直到深 夜十一點多，我有點想睡了，卻突然聽到客廳有聲音，但我不以為意，因為那是很平常、 很熟悉的聲音，聽起來就像B、C兩個人在客廳活動的聲音。 但下一秒我整個人就驚醒了────剛剛才抵達泰國的B、C，現在怎麼會出現在客廳？ 在我還來不及思考的時候，房間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社畜，出來吃宵夜喔！」這是B的聲音，「吃完再繼續奮鬥啦！」 「快點啦，涼了就不好吃了。」C的聲音也附和著。 我聽了頭皮發麻，全身僵硬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因為我從房門的門縫發現，外頭 根本就沒有開燈，客廳是一片漆黑。 如果真的是B、C回來，他們怎麼可能不開燈？我無法想像他們在黑暗中敲門的詭異畫面。 「出來啦！」 「你是睡著了喔？」 「哈哈你不要再演了啦！」 「出來啦，不然我們要 進去了喔！」B、C繼續一搭一唱，偶爾穿插幾句嘻笑，甚至還夾雜幾句陌生人的聲音。 還好我的房門有鎖上，我完全不敢回應門外的世界。 整個晚上都是「他們」的聲音，「他們」一直在門外守到天亮，這讓我不用問B、C也知道 ，那絕對不會是他們。 「天啊！」楊力凱聽完故事，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跳起來大叫一聲，「這根本就是為了 我們量身訂做的企劃啊！」 他坐在收音機旁自顧自怪笑著，拿起了手機開始聯繫。 2. 楊力凱、張詠宗、陳言康和黃學強，都是台南某大學的學生，從大二開始在學校附近合租 了一棟老透天厝。 「阿凱」，楊力凱，他是四個人裡面最外向的，個性愛玩敢衝，鬼點子花招最多。「老張 」，張詠宗，少年老成到看起來像教授，家裡有親戚開宮廟，從小對道教文化耳濡目染。 「小康」，陳言康，四個人裡面成績最好的，卻也是最膽小的，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關燈睡 覺過。「大胖」，黃學強，體型圓滾滾的，人胖心善，他的生活不能沒有美食和朋友，最 愛跟朋友一起吃吃喝喝。 大學放暑假，除了陳言康參加籃球校隊暑訓留在租屋外，其他三人都各自回家放假了。 楊力凱在他們四人的LINE群組之外，又開了一個臨時小群組，只有他和張詠宗、黃學強， 他興奮地分享剛剛在廣播聽到的鬼故事。 「所以呢？」黃學強不解。 「這一切怎麼都這麼剛好啊？你們不覺得這簡直是一個完美的企劃嗎？」臉上止不住笑意 的楊力凱用手機打字，「登登！說好不在的室友深夜突襲，小康竟然被嚇到漏尿！？」 張詠宗跟黃學強這時終於懂了楊力凱的餿主意：現在暑假期間，剩下陳言康自己留在租屋 ，楊力凱想要比照廣播的鬼故事，找張詠宗、黃學強一起偷偷回去租屋，去敲陳言康的房 門作弄他，最膽小怕鬼的陳言康真的有可能被嚇個半死。 「我覺得不妥，我們不要玩火自焚比較好。」張詠宗皺眉拒絕，他用一副民俗專家的姿態 說明，廣播裡講到的應該是「仿聲靈」，祂們會模仿家人或者朋友的聲音來迷惑、引誘人 ，張詠宗一向反對裝神弄鬼，「這都是對鬼神不敬。」 「不是啊，又沒有真的仿聲靈！我們租屋很乾淨吧！我們只是模仿仿聲靈模仿我們的聲音 ，」楊力凱又笑了，他覺得自己這句話很饒舌，「哪會不敬？只是想說我們很久沒聚了， 先鬧一下小康，之後我們再一起去吃宵夜啊！請他吃宵夜他就會氣消了吧！」 「吃宵夜？哪家？」貪吃的黃學強聽到關鍵字馬上反應過來。 「當然是學校後面的那家燒烤啊！」楊力凱眉開眼笑，他知道事情要成了。 「＋１！算我一份！」黃學強暑假在家閒得發慌，他實在太想念那家美味的燒烤，還有和 楊力凱他們打打鬧鬧的時光。 「唉，不過我們先說好，點到為止就好。」張詠宗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們， 只能捨命陪君子了，「千萬不要過頭了！」 「止！止起來！哪次不止！」楊力凱開心地胡言亂語，他已經可以想像陳言康嚴重驚嚇、 大罵髒話的模樣了。 「兵貴神速，我們就約明天晚上九點在租屋外的巷口碰面，不要靠近租屋，我們先觀察一 下小康的狀況。不要太早到喔，萬一在路上遇到小康就沒戲唱了！」楊力凱下了結論，張 詠宗、黃學強都回了「OK」的貼圖，一場惡整室友的企劃即將展開。 隔天早上，楊力凱故意在他們四人的群組傳了一組照片，是他在網路上下載的金門風景照 片，寫道：「帶老媽到金門玩，剛下飛機，金門大晴天。」 識趣的黃學強也跟著起鬨回覆道：「記得幫我買貢糖！」 被蒙在鼓裡的陳言康則回覆：「好爽喔！」 看著手機的楊力凱噗哧笑了出來，得意地自言自語：「小康啊小康，你明明是我們裡面最 不喜歡運動的，怎麼會留下來參加球隊暑訓啊？又怎麼那麼剛好被我聽到這個鬼故事啊？ 只能說這一切都是天意囉！」 楊力凱出門搭車南下，走出公寓大門卻差點踢到一隻黑貓，黑貓還轉過頭來對他齜牙，楊 力凱看到牠兇惡的表情一時按捺不住，作勢要撿地上石頭丟牠，黑貓才一溜煙地逃跑。 「日行一善，放你一馬。」楊力凱吹起口哨，「還不是因為我今天心情好！」 晚上八點五十分，楊力凱最早出現在租屋處巷口，張詠宗、黃學強也陸續到了。 「阿凱，你怎麼穿短褲？」張詠宗一見到楊力凱劈頭就問道，「你不是打死不露腿，連泳 褲都是長褲的男人嗎？」 「你發什麼瘋？」楊力凱笑罵，展示他的小腿肌，「我的腿練得這麼好，怎麼可能不露出 來透透氣？」 「奇怪，我怎麼不記得你有練得這麼壯？」張詠宗還是一臉狐疑。 「你才比較誇張吧！才幾個禮拜不見，怎麼看起來更糙老了啊？」楊力凱走近張詠宗，撥 了撥他的頭髮，「你什麼時候長了這麼多白頭髮啊？你是不是腎虧啊？」 「虧個頭啦！我這是憂國憂民才一夜白頭好嗎？」張詠宗說著幹話，他發現自己也很懷念 大家打屁的時光。 然後他們一起盯著最後趕來的黃學強，目瞪口呆。 「大胖，不是這樣的吧？」楊力凱真心不解，「你這胖了不止十公斤吧？」 「對啊，你家裡伙食太好了吧，才幾個禮拜就可以吃成這樣。」張詠宗也嘖嘖稱奇。 「哪有！我最近明明就有瘦一點，你們不要再霸凌我了。」黃學強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阿公還問我最近是不是太累，怎麼瘦了呢！」 三人說完垃圾話後，他們左顧右望、小心翼翼的往租屋前進。他們看到租屋外停著陳言康 的機車，三樓房間燈也亮著，他們知道現在陳言康一個人在房間。 他們的租屋比較偏僻，晚上九點多四周已經是一片寂靜。昏暗的月光及街燈下，他們聽到 一聲貓叫，租屋旁的圍牆上，一隻黑貓閃著黃綠色的眼睛看著鬼鬼祟祟的他們，這是這裡 再普通不過的鄉間夜景。 「好戲上場囉！」楊力凱低聲歡呼，拿出租屋鑰匙開門入內。 3. 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魚貫進入租屋，進門前楊力凱早已叮嚀不要開燈、不要驚動陳言 康，於是他們放輕動作，打算出其不意，把所有的驚嚇留給模仿仿聲靈的惡作劇。 他們屏住呼吸，摸黑來到了陳言康的房門前，看見門底縫隙透出的燈光，房間內也傳來瑣 細的活動聲音────陳言康就在房間內。 「小康，小康！」楊力凱敲門，「要不要出來吃宵夜？」 安靜的鄉下夜間，漆黑的租屋內，沒有預期、突然傳來這句呼喚，獨自一人在房間的陳言 康不知作何感想？ 房內的活動聲音似乎靜止了，陳言康應該聽到了，膽小怕鬼的他應該已經嚇得動彈不得─ ───楊力凱明明人在金門，為什麼會出現他的聲音？ 「吃宵夜喔，我肚子好餓。」黃學強也敲門加入戰局。 「小康，走囉，去吃燒烤啊！」張詠宗跟著附和。 如果從屋內陳言康的視角，他應該可以從門底縫隙看到，沒有開燈的房外是一片漆黑，明 明早已回家過暑假的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竟然同時在房門外呼喊他，就像來自黑暗 的聲音，楊力凱他們完美地複製了廣播鬼故事的恐怖情景。 房內陷入一片死寂，房外知道自己惡作劇成功的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卻忍不住笑了起 來，黑暗中莫名的笑聲聽起來更加尖銳而詭異。 「被你發現了嗎？」楊力凱故意裝出陰森的聲音，然後示意張詠宗及黃學強噤聲。 楊力凱用這一句話，假裝自己是被拆穿的仿聲靈，把門外詭異的氣氛拉到最高峰。 房內房外，充斥一片凝重的安靜，恐懼的氣球被撐得無比巨大，隨時都會爆破。 楊力凱他們想像陳言康在房內害怕的表情，臉上都透著樂不可支的笑意。 楊力凱用手指向張詠宗及黃學強無聲倒數「三……二……一。」 「哇啊啊啊……！」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三人突然在門外大吼大叫，作為這場惡作劇 的嬉鬧結尾。 房內依舊一片死寂，沒有一點聲音。 「好啦，鬧夠了，」楊力凱露出滿意的笑容，「收工了！」 「沒事啦小康，我們鬧你的！」張詠宗敲門，「真的是我們啦！我們約好一起回來嚇你。 」 但房內依舊沒有任何聲音。 「他會不會還是以為我們是仿聲靈，我們到現在還在騙他啊？」黃學強搔了搔後腦杓。 「喂！結束了，真的不鬧你了啦！」張詠宗繼續敲門解釋，「還不都阿凱，說要裝什麼仿 聲靈，現在沒事了啦！」 「對啦，我就聽到廣播鬼故事覺得很好玩啊，不要氣了啦，出來吃宵夜，今天我請客喔！ 」楊力凱也敲門。 房內依舊沒有任何聲音。 「我進去了喔！」張詠宗敲兩下門後，轉動房門手把想要入內。 房門鎖著。 「別鬧了，你是不是想反整我們啊？」楊力凱拿出手機，撥打陳言康的行動電話。 房內響起行動電話的鈴聲，但卻無人接聽，不過這讓楊力凱他們更加確定，陳言康人就在 房內。 「小康該不會太害怕，從窗戶跳出去了吧？」黃學強的表情有點驚慌，「這裡是三樓耶， 我們是不是玩得太過火了？」 「喂！出來！陳言康出來！」楊力凱改成大力拍門，「不玩了，真的不玩了！」 房內依舊一點聲音都沒有，就像是一個開著燈的空房間。 「還是他嚇暈了？」黃學強的背脊發涼，他沒想到會鬧成這樣。 張詠宗覺得事態不妙，連忙叫楊力凱回房間拿出房東給的備用鑰匙，平常都是由楊力凱保 管。 「陳言康，我們開門了喔！」楊力凱插入鑰匙，轉動房間門把。 在打開房門的一瞬間，楊力凱突然想到剛剛在租屋外圍牆的黑貓，好像跟他從台北家裡出 門的時候，差點踢到的那隻兇惡黑貓長得很像────他有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 4. 陳言康的房門緩緩打開了，發出老舊木門的吱嘎聲。 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對於門後的光景各自有著不同的想像，卻沒有一個人可以想到竟 然是現在這個景象。 那早已不是陳言康的房間了。 原本門底縫隙透出的燈光已經消失，在昏暗的月光及透進屋內的路燈下，只見房內的牆壁 燻黑斑駁，毀敗的天花板灰黑垂落，地上躺滿了灰燼與物品的殘骸，窗戶像是燒壞的破洞 ，外面的鐵窗焦黑扭曲，這是一個大火焚燒過後的房間，一座逃不出去的火災現場。 陳言康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板凳上，他雙眼蒙著紅布，腰間綁著一條紅線，赤足踩在地面 ，嘴巴不斷低聲唸唸有詞。 驚駭無比的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面面相覷，他們還聽到了廣播的聲音，原來房間的角 落放著一臺舊收音機，播放著廣播節目，廣播正講著楊力凱聽到的仿聲靈鬼故事。 等到身體僵硬的他們再更靠近一點陳言康，他們才知道陳言康正喃喃反覆唸著他們的名字 。 「楊力凱……張詠宗……黃學強……楊力凱……張詠宗……黃學強……楊力凱……張詠宗 ……黃學強……」 「引魂遊陰府？」張詠宗覺得頭皮發麻，因為他一眼就認出來這個相傳可以引導活人靈魂 出體，進入陰間接觸亡者的儀式，「觀落陰。」 「這裡是陰間嗎？」張詠宗環顧昏暗、燒燬殘敗的四周，覺得像被無形力量掐住脖子一樣 恐懼，「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黃學強看到平時最穩重的張詠宗竟然如此驚慌失態，他知道一切都失控了。 「喂！好了啦！不要再鬧了！」最大膽的楊力凱一把拉下了陳言康蒙眼的紅布，裡頭還有 兩張黃色的符籙，「就跟你說不玩了！」 楊力凱話雖然這樣說，但他依舊冷汗直流，他知道眼前真實的火災廢墟絕對不是任何整人 惡作劇可以解釋的。 「阿凱！」陳言康睜開雙眼，他的眼眶泛淚，激動地說，「天啊！真的是你們！」 「當然是我們啊，我們偷偷跑回來想嚇你，你……你怎麼把房間弄成這樣？」楊力凱越說 越心虛，畢竟眼前的火災現場根本沒有任何合理解釋的空間。 「這晚點再說，時間有限，我要快點。」陳言康擦掉眼角的淚水，從口袋拿出三條紅線， 他先將三條紅線繫在自己腰間的紅線上，再幫楊力凱他們三人綁在肚子上，他要把他們四 人用紅線連在一起。 「你這是在做什麼？」楊力凱不解，進入到這個房間之後，發生了太多超出他理解範圍的 事情。 「赤繩護魂，陰陽分明。」張詠宗喃喃自語，他小時候在家裡的宮廟看過觀落陰的儀式， 他知道紅線是用來保護活人魂魄回到陽世的法器。 「我剩下沒多久時間了，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們可能一時之間無法接受，但請你們一定要相 信我，我們才能一起回去。」陳言康的表情認真無比，因為他知道現在就是生死存亡的關 頭了，「這次，我絕對不要再丟下你們了！」 5. 「其實，你們都死了。」 整間火燒過的昏暗廢墟，迴盪著陳言康的聲音，在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的耳裡轟隆隆 的，像是來自心底的雷鳴。 陳言康說，去年暑假，楊力凱他們三人因為校隊集訓或者系上營隊留在租屋，只有他一人 回家過暑假，沒想到竟然發生電線走火，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都不幸葬身火窟。 「為什麼只有我逃過一劫？」 陳言康不斷質疑自己，楊力凱他們逃不出火場，但他也逃不出回憶的漩渦，每天的思緒都 被這場火災折磨著，父母帶他去求神問佛，或者去精神科接受治療都沒有效果，他的生活 突然失去了重心，每天鬱鬱寡歡，魂不守舍。 後來，陳言康輾轉接觸到了一間宮廟，宮廟老師問了他一個問題，讓他豁然開朗。 「如果有機會讓你們好好道別，你願意試試嗎？」 於是這場觀落陰展開了，老師說他不知道楊力凱他們三人魂歸何處，如果已投胎轉世，陳 言康自然見不到他們；但如果他們依舊在火場徘徊不去，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恐怕會成 為四處遊蕩的孤魂野鬼。老師告訴他，如果觀落陰時間到了，或者遇到危險，會聽到鈴聲 警示，只要沿著紅線就可以返回陽世。 「走！我要帶你們回去！」陳言康哭了，「你們一直在這裡徘徊，是沒辦法安息的。」 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只覺得心裡被掏空一般六神無主，十幾分鐘前還在惡作劇的他們 ，怎麼可能接受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但他們看著四周焦黑頹敗的牆壁，還有地上只有陳 言康一人的影子，他們卻沒有影子，也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他們都聽說過，有時 候死亡來得太過突然，太過意外，死去的人會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這時候鈴聲響了，不知何處傳來的手搖鈴聲。 「走，我們回家！」陳言康想要拉楊力凱他們三人走，但他們三人彷彿被一股更大的力量 往後拉，不讓他們離開。 「我一定要帶你們回家！」陳言康像拔河似的死命拉著紅線往後，但他們三人卻依舊一動 也不動。 雖然楊力凱他們也努力要往陳言康的方向過去，但他們後方的力量實在太大，他們毫無抵 抗之力。 鈴聲越來越急，卻也越來越小聲。 一聲一聲，都像刺在他們的心上。 「小康，是不是鈴聲消失了，你就回不去了？」黃學強問道。 「鈴止魂斷，歸程無期。」張詠宗嘆了口氣。 陳言康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拼命地往後拉，但他反而被三人後面強大的力量拉了過來。 比心跳還要急促的鈴聲越來越遙遠。 「不要管我們了，你快走吧！」黃學強一口咬斷了紅線。 「人鬼殊途。」張詠宗搖了搖頭，也咬斷了紅線，「我們有我們自己的路要走，不用擔心 我們。」 「不要放棄！」陳言康哭吼，「為什麼要放棄？我們明明可以一起走的！」 這時遙遠的鈴聲幾乎要消失不見了。 「小康，拜託你一件事，幫我跟我老媽說，我愛她。」楊力凱狠狠咬斷紅線，不甘心的他 連嘴巴都咬出血來，「叫她甜的少吃一點。」 最後一根紅線斷掉的同時，鈴聲也消失了。 0. 那一年某個連續假期，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一起到陳言康嘉義鄉下的老家玩。 晚上吃完飯、放完煙火後，他們圍坐在三合院的院子裡喝啤酒乘涼，喊著無聊的楊力凱提 議要到附近夜遊，他們趁著微醺的酒意，打鬧歌唱著，走在昏暗的鄉間小路，領頭的楊力 凱根本不認得路，一心追求刺激的他只知道要往最偏僻、最沒有人煙的地方去。 於是路燈越來越少，住戶更加散落，安靜的四周漸漸只剩下他們的聲音。楊力凱拿起手機 開啟手電筒照路，在黑暗中開出一角明亮。 「靠，太噁了吧！」楊力凱忽然叫了一聲。 眾人朝他手機手電筒照射的方向看去，只見一棵樹上垂掛著好幾個塑膠袋，一隻黑貓在樹 幹上，將頭伸進塑膠袋內嚼食。 「死貓吊樹頭。」張詠宗告訴大家，塑膠袋內放著貓的屍體，那隻黑貓正在吃同類的屍體 。 在手電筒照射下，黑貓的雙眼閃著黃綠的反光，白牙及嘴邊則是暗紅色的血跡，牠不像貓 ，而是像一頭嗜血的野獸。 「Holy蟹！」楊力凱罵著，「貓吃貓會不會太噁爛啊，有點公德心好不好！」 他一邊罵著，一邊撿起地上的石塊，用棒球投手的姿勢，猛力朝黑貓擲去。 「看我松山大谷的160火球！」楊力凱怪叫。 楊力凱自己都沒想到這顆沉甸甸的石塊可以丟得這麼準，直接砸到黑貓的頭部，黑貓哀號 一聲，從樹上重重落地，倒地抽搐幾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你幹嘛攻擊貓啊！你變態喔！」張詠宗不以為然，他覺得楊力凱實在玩得太過火了。 「我只想嚇嚇牠啊，誰知道竟然這麼準。」楊力凱聳聳肩，雖然是意外但他並不以為意， 「不會啦貓有九條命，現在才花一條而已。」 陳言康默默蹲在黑貓的旁邊，想要關心牠的狀況，只見黑貓凹陷的頭部汩汩流出鮮血，身 體已經僵硬。 「牠應該死了。」陳言康嘆了口氣。 沒想到黑貓突然瞬間竄起，還用爪子在陳言康的手臂劃出傷口。 「啊！」陳言康驚叫一聲，他被突然「復活」的黑貓嚇一大跳。 「哼……哼……哼……」黑貓全身的毛豎起，尾巴更是筆直如劍，滿臉鮮血的牠惡狠狠地 瞪著陳言康，口中還發出似人的憤怒低吼。 「牠是不是在說話啊？」陳言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黑貓不等眾人反應過來，逕自竄入黑暗之中，像被夜吞噬一般無影無蹤。 這時候，陳言康突然轉過身來，朝著楊力凱說話。 他嘴巴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你說什麼？」楊力凱聽不到他說什麼。 陳言康的面部表情像是在大聲吼著，但楊力凱卻像被按了靜音一樣，完全聽不到一點聲音 。 於是陳言康走到他身旁，貼著他的耳朵說──── 楊力凱迷迷糊糊地醒來了，疲累的他坐在床上摀著臉，他已經做過太多次同樣的夢了── ──嚴格說起來不是夢，畢竟這是他的真實經歷，但不知道為什麼，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 在夢裡重現這段多年前的往事，尤其在那次火災之後，這個夢變得更加清楚，所有細節彷 彿歷歷在目。 火災發生在十年前，他們四人升大四的那個暑假，當時大家都回家放暑假了，只有陳言康 因為要參加校隊集訓，一個人留在租屋處。沒想到意外發生了電線走火，陳言康沒能逃出 火場，不幸身亡。 逃過一劫的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受到極大的打擊，更讓他們震驚的是，火災現場發現 了一隻黑貓的屍體。 「這……這是那時候的那隻貓嗎？」黃學強不可置信的問道，「我們去嘉義夜遊那次。」 「幹！不要亂講啦！差那麼多！」楊力凱突然發怒，「小康都走了，不要再講這些有的沒 的！」 站在一旁的張詠宗默默不語，他知道這些似乎有著什麼連結，但沒有人敢說出口。 他們三人退租後，也不再合租房子了，不僅沒有人再提這件事，他們甚至也很少聯絡，畢 業後各分東西，只會偶爾在社群軟體看到彼此的近況。 這一天，下班後癱坐在沙發的楊力凱從LINE的深處，點開了他和張詠宗、黃學強的群組， 這原本是四個人的群組，但陳言康已經永遠離開了。 「你們都還好嗎？」楊力凱在這個沉默多年的群組發聲。 「我最近一直夢到小康。」楊力凱繼續說著，「他好像有話想說，但我聽不見。」 他放下手機，他知道這個久未聯絡的群組，不會太快有人回覆。 「我也夢見他了。」沒想到張詠宗很快就回覆，「他的忌日好像快到了。」 「我也是。」黃學強也跟上，「我夢到小康一直看著我哭。」 「如果有機會，」楊力凱問道，「你們會想跟他說話嗎？」 原來楊力凱透過同事介紹，找到了一間位在桃園的宮廟，住持邱老師是觀落陰的專家，同 事大力推薦說他非常靈驗，讓她看到了過世的媽媽。 「我覺得不妥。」張詠宗第一個反對，「已經十年了，小康早就投胎轉世了，我們怎麼可 能還看得到他？你怎麼知道觀落陰看到的是什麼？」 「如果他已經投胎了，那為什麼我們三個都會一直夢到他？」楊力凱辯駁。 「我覺得小康在那邊一定很害怕，我們不應該把他留在那裡。」黃學強想到膽小的陳言康 孤零零在陰間的樣子就不禁鼻酸。 「你什麼意思？」沒想到這句話卻刺激到楊力凱，他突然激動起來，「什麼叫把他留在那 裡？難道電線走火是我們願意的嗎？就不幸發生意外我們能怎麼辦？你們都要怪我拿石頭 丟貓是不是？石頭是我丟的，我怎麼過了十年都沒事？你們不去就算了，我只是隨便問問 ，我自己去就好。」 「阿凱你不要生氣，我不是這個意思。」黃學強連忙緩頰，「從頭到尾都沒有人怪你，我 只是太想念小康了，去觀落陰算我一份。」 「唉，那我也參加。」張詠宗嘆了口氣，「我們都夢到小康，如果他真的還在陰間的話， 我也想知道他想告訴我們什麼。」 於是他們約好了到桃園宮廟觀落陰的日子，楊力凱心知肚明，以大家的感情，他們最後一 定都會參加，只是楊力凱說了謊，其實在夢裡，他最後有聽見陳言康說的那句話──── 「我會不會被你害死啊？」 時間過太久了，楊力凱竟然已經分不清楚，陳言康是真的在現實中說過這句話，還是他自 己夢裡的幻覺？如果觀落陰真的能看到陳言康，他想要知道答案，也想要向他道歉。 週五晚上，楊力凱三人來到了桃園這間宮廟。 三人多年不見，有健身習慣的楊力凱體態更精實了，張詠宗則是長了許多白髮，而黃學強 變得比以前更胖了。 邱老師大約五十多歲，戴著一副圓形眼鏡，穿著一襲繡著金龍、八卦的紅色絳衣。之前楊 力凱已經先和他聯繫過，說明來由，也提供了陳言康的姓名、死因等相關資料，讓邱老師 預作準備。 邱老師請楊力凱他們坐在大廳中央的三張木椅，脫掉鞋子、襪子，赤腳踩地，然後邱老師 在他們的腰間都綁上一條紅線。 「觀落陰能不能看到亡者是要看機緣的，尤其你們的朋友已經往生多年，你們非常有可能 會撲空，」邱老師笑了笑，「那就當作去陰間遊覽好了。」 「你們去搭飛機，起飛前不是會宣導安全須知嗎？」自以為幽默的邱老師又笑了，「我們 觀落陰比搭飛機危險多了，所以再來跟你們說的安全注意事項要認真聽，記得快快樂樂出 門，一定要平平安安回來。」 「觀落陰就是引魂出體，魂遊陰曹。」邱老師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如果生魂留在陰 間回不來，沒有人可以救你。」 「一定要切記，」邱老師隔著圓形眼鏡盯著楊力凱他們，眼神銳利無比，「似鏡非鏡，似 夢非夢；善惡不分，人鬼難辨；陰陽諸相，皆為虛妄。」 「老師，你可以翻譯嗎？」黃學強舉手，他真心聽不懂邱老師在說什麼。 「意思就是，陰間跟我們的世界有很大的不同，不能用我們的想法去理解它。你在陰間看 到的、聽到的、聞到的、所有感知到的，全部都是假的，不要相信那邊的任何事情，甚至 不要相信你自己。」邱老師繼續盯著楊力凱他們，他要確定他們聽懂這些安全觀念。 「陰間所有的一切都不可信，你們現在聽得很懂，很清楚，但你們進去之後，你們可能連 意識都不是自己的了，一切就像一張白紙，任由鬼魂創作。」表情嚴肅的邱老師再三提醒 ，「你們只要記得，聽到鈴聲就是代表有危險，或者停留陰間的時間快到了，一定要快點 跟著紅線回來。」 「紅線絕對不能斷，線斷魂斷，斷了你就永遠回不來了！」這是邱老師的最後提醒，楊力 凱三人都慎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於是觀落陰儀式開始，邱老師從三人腰間的紅線再各綁出一條紅線，三條紅線合為一條， 他又在香案桌上揮毫硃砂筆，書畫了六張符籙，一條紅布放進兩張符籙，讓楊力凱他們蒙 上雙眼。 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陷入一片漆黑，耳邊聽見邱老師喃喃的誦咒聲，不斷重複又重複 ，眼前的黑暗也不斷重複又重複，直到慢慢出現微光。 十幾分鐘後，邱老師觀察楊力凱他們的呼吸，緩慢而深長，他知道他們已經進入陰間了。 右手持著三人紅線的邱老師，左手拿著三清鈴，隨時注意楊力凱他們有無異狀，沒想到紅 線突然震動，三人的身體也同時開始大力抖動起來。 「糟糕！」邱老師暗叫一聲，急忙大聲搖動三清鈴，右手也緊拉著紅線，但卻遇到一股更 大的無形力量抵抗。 「回來！回來！通通都回來！」邱老師大聲咆哮，驚慌地唸著咒語，但他的右手就快抓不 住紅線了。 急促的鈴聲下，只見黃學強、張詠宗、楊力凱的紅線一條一條斷掉，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口 吐白沫倒下，楊力凱的嘴角還滲出鮮血。 邱老師全身冒出冷汗，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6. 鈴聲斷了，紅線也斷了。 楊力凱、張詠宗及黃學強陷入完全的漆黑，彷彿喪失了視覺及聽覺，甚至是一切感知，就 像回到出生之前，或者死亡之後。 「謝謝你們……記得我怕鬼。」突然傳來陳言康陰森的聲音，很像陳言康的聲音。 這是他們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完） ------------------------------------------------------------------------------------- 大家好久不見，我是不帶劍。 這是一個關於聲音的鬼故事。 很久沒寫這麼「純」的鬼故事了。那天開車聽到呱吉跟采翎的新資料夾，鬼故事特輯EP2 ，壓軸的是網友N投稿的鬼故事，采翎還溫馨提醒如果是一個人在家建議不要聽。 聽完之後，我不是心裡發毛，而是手癢了起來。 好久沒寫罐頭了啊。 聽到這麼精彩的恐怖情節，讓我馬上想到了發展的空間──── 如果往這個方向走，是不是會讓人意想不到 ？ 這一直是恐懼罐頭的創作核心，於是我寫了聲音。 沒想到距離上一次在PTT發表恐懼罐頭，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 感謝奇妙的機緣，感謝這個故事的啟發，感謝你們的閱讀。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23.205.97.121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marvel/M.1792153171.A.69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