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慕容復、斗轉星移，以及一個被武俠包裝的認知問題 最近 C_Chat 冒一系列討論慕容復的文章，大意是： 慕容復一天到晚喊著要復國，但他到底為了復國做了哪些準備？ 這問題乍看只是吐槽角色，實際上越想越有意思，也越想越不對勁。 如果慕容復真的要建功立業，理論上他應該累積軍事資源、經營地方勢力、 吸收流民與武裝團體，甚至乾脆從軍、參與領導鄉勇團練刷軍功， 慢慢把慕容家的政治品牌經營起來。 結果他在小說中比較常做的事，卻是跑江湖副本、收集武林聲望、 參加西夏公主招親，後期還一度認段延慶當爸爸。 不能說慕容復完全沒有政治想像，只能說距離建國還差了一整套 KOEI 三國志教學模式。 不過，這篇文章不是專門描寫慕容復為何像一個政治丑角。 那樣寫下去很爽，但會變成另一篇文章。 真正引起我興趣的是： 慕容復的政治荒謬，和慕容家族的武學設定有一種微妙的呼應。 慕容氏在政治上執著於血統、家名、傳承與舊國想像； 在武學上，家傳絕學「斗轉星移」也同樣依賴辨識、分類、蒐集、歸檔與反制。 所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表面上是用對方的武功打回去； 但若把它去玄幻化，其實隱含一套很有趣的認知假設： 天下武功不是混沌的，而是可以被辨識、分類、壓縮、預測， 並在高壓情境下即時調用的知識系統。 本文想比較金庸小說中兩門讓讀者很有記憶點的神奇武學： 《天龍八部》的斗轉星移，以及《笑傲江湖》的獨孤九劍。 之所以選這兩門，是因為它們不像六脈神劍、北冥神功、降龍十八掌那樣， 高度依賴內力、氣功、吸取功力或近乎魔法的設定。 後者當然也能從文學意象或武俠世界微觀互動進行討論， 但比較難直接轉譯成現實中的認知歷程與行為機制。 相比之下，斗轉星移與獨孤九劍的運作邏輯仍保留一點「可以被科學討論」的空間， 亦即這兩個武功設定的背景結構與歷程較容易被推論， 並對其運作方式提出的現實化解釋，也比較有機會變成可檢驗、可反駁的假設。 在我看來，斗轉星移像資料庫型專家系統：我知道你是哪門哪派， 辨識你的招式，調用對應知識，再用你的系統反擊你。 另一方面獨孤九劍則像原理型破綻偵測系統：我不一定要知道你是哪門哪派， 只要看出你的進攻軸線、重心、節奏、意圖與破綻，直接攻你不得不守之處。 兩者都建立在「武學可以被模式化」這個前提上，但抽象層級不同。 斗轉星移偏向辨識與檢索；獨孤九劍偏向結構與破綻。 而本文最後想追問的是： 金庸在設計獨孤九劍時，是否把「大量專家經驗被壓縮後產生的高階直覺」， 寫成了「可以透過短時間傳授而直接取得的原理」又或者說， 高階原理若存在，抵達它之前，真的能跳過低階經驗的累積嗎？ --- 一、斗轉星移：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先從慕容家的斗轉星移談起。 斗轉星移最著名的說法就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光聽名字就很帥，意思大概是：你用什麼武功打我，我就用什麼武功還擊， 讓對方不只身體受傷，也順便心理破防。 「哇靠，這傢伙怎麼會我家的太祖長拳？」 「不是啊，我師父明明說這招是本門的不傳之密啊？！」 「完了，我的武學、師承、身份一起被看穿了。」 所以斗轉星移真正可怕之處，不只是技術上的反擊，而是附帶心理上的羞辱。 它讓對方產生一種「我的整套系統都被看穿」的恐慌。 小說中常說慕容氏家學淵博，慕容博、慕容復都熟悉各門各派武功。 若要去玄幻化，斗轉星移可以先理解成一種「武學博學者」的能力： 慕容世家不是會魔法， 而是收集大量武學知識，理解各門各派招式的結構、特徵、變化與弱點。 但問題也在這裡。 如果斗轉星移只是：我會很多招，所以你打我什麼，我就用同樣的招打回去 那它在認知處理上其實困難到近乎不可能實現，因為認知資源是有限的 我們把施展斗轉星移的戰鬥簡化成一個情境： - 好漢 A 和好漢 B 狹路相逢，原因不明，反正小說裡路人起衝突不需要太多理由。 - 好漢 B 使出祖傳拳法，虎虎生風； - 好漢 A 定睛一看，立刻施展同樣拳法反擊； - 好漢 B 大驚失色，虎軀一震，最後敗在自己的家傳武功之下。 - 路人 C 看了以後到處吹：「姑蘇慕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名不虛傳！」 如果把好漢 A 的戰鬥思路拆成認知歷程，他或許要完成（我不是運動生理學專家）： - 看到對方肩、肘、髖、步法、重心的變化。 - 判斷這是哪一門武功、哪一式、下一步可能攻哪裡。 - 在長期記憶中提取對應招式或反制招式。 - 極短時間內讓自己的身體完成正確動作。 - 還要做得夠漂亮，讓旁觀者覺得「他真的用對方的武功贏了」。 這不是單純「會很多招」就能做到的事。 戰鬥中的瓶頸並不在於好漢 A 腦袋裡有沒有儲存這個招式， 而是能不能在對方動作完成之前完成辨識、預測與反應。 近身搏鬥時間太短，如果好漢 A 等對方整招打完才開始想 「這是不是太祖長拳第 387 式」，那 A 大概已經被揍到人生跑馬燈了。 因此，斗轉星移若要成立，重點不可能是把天下武功一招一式全塞進工作記憶。 畢竟人類用於應對當前任務的工作記憶容量就那樣多（七加減二）， 不可能在戰鬥中同時展開一千招武功逐一比對。 比較合理的推論是「慕容家的武學知識體系已經被高度模塊化、語法化、結構化」。 普通人看到的是一堆手腳亂飛，慕容家的高手看到對手出招的心理歷程應該是： 1.「這是拳，不是劍。」 2.「步法像少林，不像丐幫。」 3.「起手重心偏前，可能是直線進攻。」 4.「下一式大概率會接進步衝拳或拗步劈掌。」 也就是說，斗轉星移的高手不是從幾千筆資料中暴力窮舉， 而是先快速分類、縮小可能範圍，再用模式辨識做出反應。 這也反映了專家與新手最大的差異，專家不只是記得比較多， 而是能把大量資訊壓縮成有意義的結構。 新手看到零散線索；專家看到一個局面。 棋類高手看棋盤，不是看到三十二個棋子亂擺， 而是看到攻防、形勢、弱點與後續變化。 電子遊戲競技選手看對手，也不是看到對方亂開槍、隨機打小兵， 而是看到對手的距離、節奏、假動作與攻擊意圖如何變化。 所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科學化版本，不應該是「你打一招，我反敬複製一招」 而應該是「你一起手，我已經透過早期線索判斷你接下來大概會做什麼， 並提前進入對應的反制軌道。只是，最後結果看起來像你被自己的武功打敗。」 這牽涉到知覺預期。競技抗類運動中的專家選手，往往不是反應時間單純比較快， 而是能更早、更有效地利用姿勢、重心、肩膀、眼神、步法等線索預判動作。 他們不是等事件發生才反應，而是在事件尚未完全展開時就已經開始準備。 因此，斗轉星移真正困難的地方不只是「慕容復頭腦很好、博聞強記」， 而是慕容家可能掌握了一套武學語法。 他們不是死背「太祖長拳第三式」「伏虎拳第七式」「某派劍法第十二招」， 而是把武功拆成更抽象的結構：直線進攻、斜線切入、封架後反擊、誘敵重心、 前傾、以步法迫使對手轉身、先賣破綻再封進路。 這就像語言能力。 人不是靠背過所有句子才會說話， 而是掌握語法結構後，能解析和生成從未聽過的新句子。 所以我們可以得到一個小結論，斗轉星移若要成立，也必須類似如此： 它不是招式百科全書（王語嫣是妳！？）； 它應該是武學自然語言學（LLM原來是你！？）。 --- 二、斗轉星移的貴族姿態 也正因為如此，斗轉星移非常符合慕容家的角色氣質。 慕容氏想復國，重視血統、家學、傳承、身份、門第； 這種政治想像本身就建立在分類且帶有階級次序的系統之上： 誰是王族？誰是臣屬？誰有正統性？誰可以被吸納？誰可以被利用？ 斗轉星移在武學上的邏輯也很像。 它不是野性的，不是即興的，不是「管你誰，我一拳把你打爆」。 它的核心是辨識對方來歷，理解對方系統，再用對方系統反擊對方。 所以斗轉星移其實是一門很優雅、很有貴族式想像的武功。 它假設天下武功可以被收集、歸檔、分類、掌握； 假設門派，有門派的痕跡，師承有師承的痕跡，招式有招式的譜系。 它真正的威力來自「我知道你從哪裡來」，這和慕容家想靠血統復國的精神非常相似。 所以儘管慕容復的政治投機行為很失敗， 但斗轉星移這門武功卻把他的家族氣質表現得很完整，有血有肉： 一個相信傳承、分類、知識庫與身份辨識的舊貴族系統。 它不是單純的反擊技，而是一種知識權力。 它讓對手意識到：你以為你的武功屬於你，但我已經把它收進我的資料庫惹～ 現代版大概是： 「你的家傳絕學，已經被我建模了」 「你的 YouTuber 品味，已經被我的算法掌握」（你的ig , pixiv搜尋…） 這樣聽起來似乎比「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更讓人煩躁 XD --- 三、斗轉星移的認知模型：資料庫型專家系統 如果把斗轉星移整理成一個認知模型，它至少包含五種能力： 1. 龐大的長期記憶：慕容家必須知道很多武功，不只知道名字， 還知道起手、連招、變化、慣性與弱點。 2. 快速分類能力：戰鬥中不能慢慢想，必須在極短時間內把對手動作 歸入某種武學類型。 3. 預測能力：知道現在這一招還不夠，還要知道下一步可能接什麼。 真正的反制不是打已經發生的動作，而是打正在形成的動作。 4. 動作自動化：每一招都要經過語言思考，一定來不及。 高手必須把大量反應練到看到局面就浮現解法。 5. 心理戰：斗轉星移的名聲本身就是武器。 對手一旦相信「我會被自己的武功打敗」， 就會懷疑自己的師承、套路與判斷。 換句話說，斗轉星移若要可行、不是魔法，而是一套極端困難的專家能力： 以龐大長期記憶為背景，以模式辨識為核心，以預測性反制為手段，以心理震懾為效果。 不是把天下武功同時塞進腦袋，而是把武功知識壓縮成可快速辨識與調用的結構。 即便慕容復在小說中的行徑受到讀者揶揄和惋惜， 但單就武學設定而言，斗轉星移很有趣。 它是一門以「知識整理能力」為核心的武功。 慕容家的武功不是單純比力氣、比內力、比主角光環，而是在凌虐對方的知識結構。 這點很有金庸這個大文青的創作風趣蘊含其中。 鳥熊作品「活俠傳」中部分門派武功設計也有類似的巧思，大推！ --- 四、獨孤九劍：不管你是哪門哪派，我只看破綻 接著談獨孤九劍。獨孤九劍是《笑傲江湖》裡最常被討論的武功，沒有之一， 可能和苦戰張教主、五絕級一樣常見。它由獨孤求敗所創，風清揚傳給令狐沖， 核心精神是洞察敵人招式破綻，攻其所必守，後發先至，有進無退。 它和傳統武俠小說裡的武功很不一樣，一般武功強調招式套路、內力修為、門派宗系； 讀者也很愛討論降龍十八掌vs二十八掌哪個強、九陰真經vs逆練九陰... 這套系統很像 RPG：招式是技能，內力是 MP，奇遇是外掛，主角光環是隱藏數值。 但獨孤九劍有點像突然跑出來說 「剛剛那些技能樹我都不點了，我只點偵測破綻， 從總訣式點到破氣式，點完我就畢業且無敵於天下了」 獨孤九劍不在乎對手是哪一派，也不要求使用者完整學會對方武功。 管你是華山、泰山還是富士山派，它的邏輯是： - 只要你出招，就一定會有重心、進攻軸線、節奏、意圖與限制； - 只要有這些東西，就可能出現破綻； - 只要我能看出破綻，就能攻其所必守。 因此，獨孤九劍比斗轉星移更激進。 - 斗轉星移的邏輯是：「我知道你是哪門武功，所以能辨識、模仿、反制， 甚至用你的方式擊敗你。」 - 獨孤九劍的邏輯則是「我不需要知道你是哪門武功，但你的動作 透露出你的意圖，我只看你哪裡會失衡、哪裡不能兼顧，哪裡不得不守。」 斗轉星移問的是「這是哪一招？」；獨孤九劍問的是：「這一動哪裡會出問題？」 兩者都需要專家能力，但處理層次明顯不同。 --- 五、獨孤九劍的認知負荷：其實沒有比較輕鬆 表面看來，獨孤九劍好像比斗轉星移更快、更簡潔，更追求實際效果。 斗轉星移需要知道很多武功；獨孤九劍好像只要懂得「破」就好。 但這只是表面。 如果放回實戰，它同樣需要極複雜的認知歷程： 感知動作、抽取線索、判斷意圖、預測變化、找出破綻、判斷破綻是否為陷阱、 選擇攻擊路徑、控制身體完成動作，並同時監控對方是否臨時變招。 此外，獨孤九劍還要求使用者壓抑想防守、後退、閃避的本能。 這點尤其凸顯令狐沖主角風格：劇情反覆提到他膽識過人，「有進無退」不只是 技術問題，也可以延伸到心理學感興趣的人類行為抑制與自我控制的研究。 畢竟面對即將到來的風險，人類本能上通常會閃避、防守、格擋、後退； 令狐沖能多次在危險情境中貫徹進攻施展絕倫劍術，才能把有限行動資源投入到 最有效的攻擊路徑上險中求勝。 這彷彿現代高階格鬥選手、球類運動員、棋手、電競選手在高壓情境中的決策行為。 他們肯定不是慢慢把每一步想完，而是在大量訓練後，看出局面，直接行動。 然而，這種「看出局面」的專家直覺，或者說肌肉記憶，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這正是獨孤九劍看起來很爽，但也最可以被質疑的地方。 --- 六、斗轉星移與獨孤九劍：資料庫與演算法 如果用現代一點的比喻，斗轉星移比較像資料庫型專家系統，獨孤九劍則比較像演算法型 專家系統。 - 斗轉星移需要知道大量武功，辨識對手屬於哪個系統，再從既有知識庫調用策略； 它的核心是「辨識、檢索、模仿、反制」。 - 獨孤九劍則更抽象，不一定要知道對手是哪一派，而是直接觀察動作中的結構問題； 它的核心是「抽象、預測、破綻偵測、即時適應」。 斗轉星移需要「知道很多武功」；獨孤九劍需要「知道武功為什麼會產生破綻」。 不過，更抽象不一定等於運算量更大。 抽象化有時候反而是為了降低複雜度，讓有限的記憶體資源更好地適配不同任務。 專家不需要識別每一個具體細節點，反而藉由看面、線與關鍵特徵，就快速做出判斷， 而不是迷失在茫茫資訊當中，見樹不見林。 因此，獨孤九劍不是「比斗轉星移更複雜」那麼單純； 更精準來說，它更依賴高度壓縮後的情境判斷。 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腦中儲存更多資料，而是把大量具體經驗濃縮成判斷的直覺。 但問題是：這種直覺能不能直接被風清揚傳授？ --- 七、金庸認知假設：武學可以被模式化 經過上述討論可以看出，斗轉星移與獨孤九劍雖是不同類型的專家系統， 但是共享一個重要前提： 武學不是完全混沌的，而是有可識別、可壓縮、可推理的結構。 如果小說中的武功不存在規則、不存在系統與隱含結構， 那麼斗轉星移和獨孤九劍都不可能成立。 斗轉星移主張對手的武功可以被辨識：你一出手，我就知道你來自哪個門派、家學和體系 獨孤九劍主張對手的動作可以被預測：你一出手，我就知道你的重心、進攻軸線、 節奏與破綻。 兩者都假設，人的攻擊行為雖然表面千變萬化，但仍受到身體結構、兵器特性、距離、角 度、速度、重心、節奏與意圖限制。 武學世界中存在一套可被理解的結構，並受到金庸所處現實世界的物理定律限制 （↑廢話）只是被文學想像誇張放大。這也是武俠小說、奇幻小說迷人之處。 武俠小說作者從來不只是寫「歐拉歐拉歐拉，所以贏了」。 許多武學創作都隱含一種結構主義式想像：萬法看似不同，但背後有其宗。 小說內真正的高手不是只學招式，而是看穿招式背後的規則； 即使是古龍意識流武俠，對決勝負也常取決於兩造心境變化，而洞悉對方心境就是 古龍武俠體系致勝途徑或創作結構，這在其作品中反覆被重現。 這也是獨孤九劍讀起來特爽的原因─它像武學版「看山不是山」─原有的系統被重新詮釋 一般人看到劍招，高手看到破綻； 一般人看到門派，高手看到結構； 一般人還在記怎麼搓招combo，獨孤九劍使用者用輕重手、立回、對空就能虐菜了。 可是問題仍然在那裡：要看穿根本原理，總不能完全沒看過表層現象吧？ --- 八、真正的批判：料敵先機的經驗成本 我真正想批判金庸的地方，奠基於行為科學領域對人類知識與技能學習的基本常識。 獨孤九劍最迷人的設定，是它看起來像一種超越眾生的掌握純粹原理： 不需要你懂所有門派，不需要背所有招式，只要懂「破」和「料敵先機」。 但從技能學習與認知心理學來看，這裡有個明顯跳躍：破綻如何被界定。 一個動作是不是破綻，不是看起來空空的就算，它必須放在具體情境中判斷。 例如，對方一劍刺來，左肋看似露出空門。 這是不是破綻？要看對方能否及時回防、你是否有足夠距離攻擊、 對方是否故意賣破綻、你的兵器長度是否允許、對方下一招是否封死進路、 雙方速度力量步法是否支持這次攻擊，以及你攻進去後會不會變成自己送頭。 所以「破綻」不是抽象標籤，而是情境判斷； 而情境判斷能力不可能無中生有，必須經過生命積累。 獨孤九劍如果只說「有招必有破綻，因此無招勝有招」，那只是哲學口號。 要在實戰中辨別「此刻這個破綻能不能打」，就必須依賴大量具體經驗。 好比有人說：「我不需要背棋譜，我只要懂棋理。」 這句話對天縱英才或高手可能是真的，對肉體凡胎的我們而言，只是幹話。 高手之所以能談棋理，是因為他看過大量棋局、定式、死活、攻防與形勢轉換。 棋理不是與經驗相反的東西，而是經驗被壓縮、抽象、重組後的結果。 AlphaGo 的例子也是如此：演算法、CNN模型不斷迭代優化， 直到黑盒子內的參數複雜到人類也難以解釋，大量積累的結果才能粉碎頂尖棋手的尊嚴。 同樣地「我不需要學招式，我只要看破綻或預測對手」這句話， 對獨孤求敗可能成立，對剛離開新手村的人就很危險... （讓我想到前陣子看到的「國一生不讀書都在做遊戲」） 不是說抽象原理不存在，而是原理不能脫離經驗積累和參照。 畢竟一個模型未被訓練過就拿出來預測，這模型到底有何意義？讓人如何能信服？ 所以我的核心批判是： 獨孤九劍的精神並非不可能，料敵機先本身也不是玄學； 但它很難作為一種可以直接傳授的高階原理存在。 專家預判本身更像大量經驗沉澱之後，被壓縮、抽象、重組出來的結果。 換句話說，金庸把專家直覺寫得像「可明文化傳授的規則」， 這就是獨孤九劍最可被質疑的地方。 九、斗轉星移不是獨孤九劍的下位版，而是它的經驗影子 前面說斗轉星移偏資料庫，獨孤九劍偏演算法，容易讓人誤會成： 獨孤九劍就是斗轉星移的高階進化版。 這樣並不完全對，比較精確的說法是： 獨孤九劍未必需要斗轉星移式的「門派資料庫」， 但它必須滿足功能等價的低階經驗基礎。 令狐沖不一定要知道天下所有武功名稱，不一定要像慕容家那樣蒐集各門各派絕學， 也不一定要把所有招式歸檔成武學百科全書。但他必須具備某種經驗條件： 看過大量招式動作、交手過大量情境、理解距離與節奏， 知道什麼是假破綻、什麼是真空門，什麼時候能攻擊，什麼時候出手只會送人頭。 獨孤九劍可以不背招式，但不能沒有身體經驗。 它追求的「料敵先機」可以超越門派，卻不能超越情境判斷； 它可以說「無招勝有招」，但這個「無招」不應該是空白， 而應該是大量招式應對經驗被消化之後的狀態。 即興爵士樂手不是完全沒學樂理就瞎78亂吹， 必定是先有大量音階、和聲、節奏、曲式、風格薰陶與演奏經驗沉澱後， 才有實力在現場自由變化贏得喝采。 獨孤九劍也是如此，必定得是武學知識高度內化之後， 才表面上看起來不再依賴個別知識，直通原理原則。 因此，我會把斗轉星移視為獨孤九劍的經驗影子。 斗轉星移代表那些具體、可分類、可辨識的武學知識； 獨孤九劍代表從具體經驗中抽象出來的判斷。 它不必走慕容家那種極端資料庫路線，但不可能完全跳過資料與經驗累積。 十、令狐沖為什麼能學？文學創作上合理 延伸問題，令狐沖為什麼能在短時間內學會獨孤九劍？ 從小說角度看，這很合理。（放大絕來說，因為他是主角） 令狐沖本來就不是完全的新手。他是華山派大弟子，已有相當武學基礎，又天性灑脫， 不拘泥成法，膽識過人，敢賭、敢進、在危險中壓上自己的判斷、直面風險； 也許這些人格特質都非常適合獨孤九劍。 所以若替金庸辯護，可以主張令狐沖並不是完全跳過低階經驗。 他原本就有華山劍法基礎，也經歷過不少實戰和生死關頭， 更在思過崖上看過五嶽劍派與魔教長老的招數與破招方式。 風清揚只是幫他把既有經驗重新組織，讓他突破原本的招式框架。 這樣解釋的話，獨孤九劍的設計就比較合理。 但問題在於，小說呈現出來的效果仍然太接近「頓悟神話」。 風清揚一出現，傳授幾句關鍵思想，令狐沖就像突然下載了新的戰鬥引擎，海電田伯光。 只是從學習和認知歷程看，這種劇情設計壓縮了大量技能養成成本。 現實中的專家直覺，通常不是靠幾句口訣形成， 而是靠經年累月的練習、錯誤修正、情境暴露與回饋校正，才有可能自動化收發自如。 風清揚可以提供框架、點醒令狐沖，但不能直接把專家直覺像是用USB灌進他的腦袋。 除非風清揚不只是教劍，而是在幫令狐沖做一次認知重組。 令狐沖並非從零開始學會獨孤九劍，而是把過去累積的武學經驗， 透過風清揚提供的新框架重新壓縮、重組、索引， 那麼過往學過的招式不是目的，而是理解破綻的材料。 結論：獨孤九劍的問題不是崇拜原理，而是低估經驗成本 回到一開始的主張。斗轉星移與獨孤九劍都很有趣， 因為它們都假設武學世界不是純粹混沌，而是存在可識別、可壓縮、可預測的結構。 這些假設可以被支持，也能被反駁，因此具有嚴謹討論的空間。 斗轉星移代表資料庫型專家知識，相信天下武功可以被蒐集、分類、辨識、檢索與反制， 這很符合慕容家的貴族氣質，重視血統、傳承、來歷、名號與系統 獨孤九劍代表原理型專家直覺，不執著於對手是哪門哪派，而是直接分析動作中的重心、 進攻軸線、節奏、意圖與破綻。它更抽象，也更自由灑脫，因此非常適合令狐沖。 But，獨孤九劍最值得審思之處，不在於它過度浪漫化高階原理虐菜的爽感， 而在於它低估了人類掌握高階原理所需的低階經驗成本，和相應的苦難代價QQ （令狐沖作為一個苦難專業戶堪比狄雲，沖哥也是先蹲低才能發現腳真的很痠。） 「獨孤九劍可以無招，但不能否定招式積累的必要性」 它可以超越招式，但不能脫離招式動作曾經提供的參照或校正； 它可以看似不問門派，但不能不知道動作如何生成破綻。 畢竟，小說中描寫的獨孤求敗也是先冠絕於天下，才有資格講無招，甚至無劍。 （韋小寶笑而不語） 金庸把掌握高階原理的專家知識結構、高手漫長養成過程， 濃縮在主角面壁思過的短短時光，從行為科學來看當然可疑； 但從武俠美學來看，這也正是它最迷人的地方。 畢竟沒人想要看基礎教育+高等教育+專業實習+專業考照+在職進修+發paper的專家， 現實太令人哀傷。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40.122.69.11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C_Chat/M.1781354250.A.EB3.html